他難以說清，在感知回歸的當下，究竟是先嗅到刺鼻的煙草氣息，還是聽見了含糊不清的人聲。
茫然看著構組視界的景象，山姥切長義尚未建立起踏實的感知，外界的觸碰便驚動了攻擊的反應。他鬆開手裡的物品，迅雷不及掩耳地襲向對應的方位，按住對方的臉龐狠狠將腦袋壓撞地面，由人與物品塑造的混亂音聲刺痛起混沌的腦海，青年霎時從中撈出了先前的記憶。
他被馬踩到腳底，失去了意識。
『咣！』滾遠的陶缽在結束迴旋後以寬口著地，看不清原樣的墨綠稠泥散佈於地毯，引得視線由軌跡擴大到整處空間。牆壁由樹幹與茅草搭建，一口瀰漫白煙的土鍋放在中央，裡頭燃燒的木枝似乎是刺鼻味道的來源；在它的後方懸有一面繡滿幾何圖騰的掛布，上頭描繪的依稀是肌肉賁張的人體與各式武器的模樣。
⋯⋯本丸裡有這種詭異的房間嗎？
「唔、唔！」在悶吟溢漏的瞬間施緊掌底的力道，青年終於垂眸看向下方的人影。
被壓制在地的是一位皮膚黝黑的男性，赤裸的上身以白泥勾出紋路，下身則圍著獸皮與碎布，他雖然因為剛才的變故而面露驚恐，瞪大的雙眼卻毫無敵意，但長義並不關心他的反應，逕自從幾秒的觀察中得出對方是個土著的失禮結論。
看來這裡是一個化外之地。
他煩躁地鬆手起身，居高臨下地提出一系列關於身分與地點的問題，未料土著的眼神竟從迷惑化為崇敬，用力捶起一邊胸膛，狂喜地重複著難以辨析的音調，又五體投地於他的跟前，不斷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
足履朝後挪動幾分，而後忍無可忍地奔離處境，青年猛地拉開遮罩外界的門扉，叢林環繞的部落景象剎那映入眼底，飛鳥的啼鳴劃過耳際，泥壤與腐朽草木的氣味充盈鼻腔，或壯碩或纖瘦的男性們抱著獵物與陶鍋，在挑高而建的樹屋之間各奔東西，裊裊升騰的炊煙濃郁著寫實的生活氣息。
啊啊，他知道了，這是審神者製造出來的空間對吧？畢竟連本丸的庭院都能改變了，這種場面根本不在話下，不過很可惜的，他服膺的對象並不是細心的人，無法一眼看見的地方肯定存在破綻！
蹬步躍上了鄰近的樹屋，山姥切長義冷笑一聲，一把扯開遮掩門口的布簾，「這種把戲就到此為止──」
得意的嗓音戛然而止，兒少不宜的畫面只閃現一秒就被蓋了回去，青年逃難似地跳下高臺，崩潰地抱住發熱的腦袋，察覺到異狀的土著們紛紛圍繞過來，關心地重複著相同的音節，似乎是他們所認知的他的身分或名字。
不可能，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他明明應該在本丸裡才對，怎麼可能一覺醒來就出現在這種野蠻的地方⋯⋯！
「請聽我解釋！糟了，這裡用的是◼︎◼︎語嗎？」遠處傳來的嗓音倏然破出一道曙光，長義從混亂中醒神，撥開人群奔向那方，只見數名持著長矛的戰士正搬運著大型木籠，裡頭關押的銀髮男子則克難地屈著長腿，不斷用古怪的音調嘗試與土著進行溝通：「◼︎、◼︎，◼︎◼︎◼︎！」
「站住。」聽清被抓獲者的嗓調，長義當即攔停戰士的去向，習慣性地將手擱至刀柄位置，卻摸了個空，他愕然瞥向別有獸牙的腰側，發覺自身扮相與土著風格一致的瞬間，戰士們斷然鬆開武器與牢籠，聲勢浩大地在他面前五體投地，「⋯⋯！」
聚落裡的人聲忽然消弭，視線不約而同地匯聚過來，長義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眾人沒有起身的跡象，才上前拆卸牢籠的開口，隻手將狼狽的男人拽至面前，「好，結束了結束了，大般若長光，和我說實話，這一切都是主人搞的對吧？」
散亂的銀髮自狹長的紅眼前方滑落，被喚出名字的男人愣怔半晌，隨後驚訝地反問：「⋯⋯你怎麼知道我、不對，你會說大和語？」
「什麼？」
在長義接續質疑的話鋒之前，大般若忽然意識到什麼，立刻跪低身軀的高度，以卑微又不失得體的神情、仰首祈求高位者的憐憫：「全知全能的巫覡大人啊！請饒恕我的魯莽與愚昧，我只是個迷途的旅人，無意擅闖這塊神聖的土地，也沒有冒犯諸位的意、呃！」
「──別開玩笑了！」
粗魯地扯起男人的領口，長義慍然迫近面龐的距離，試圖從疏離的眉眼間捕捉熟悉的模樣，「現在的策略是裝作不認識我嗎？」
語畢，他看見大般若小心地嚥動了喉結，瞳面的驚訝與迷惑在睜眨間閃逝，恭敬的語調隨即調整得認真而謹慎：「⋯⋯真是令人惶恐的問題啊，我何德何能、認識美麗又高貴的巫覡大人呢？」
沒能看出喬裝的端倪，長義徬徨地鬆懈了手中的力道，激動的呼喊卻驀然從來時方向傳來。認出對方是自己先前暴力相待的土著，且伏地的戰士們有動作的跡象，他反射性便拉著大般若跑進參天樹林，意圖離開陌異的蠻荒，卻不清楚何處才是出口。
山姥切長義依然對這個世界毫無實感，卻搬不出駁倒一切的證明，光是迄今都沒能感受到審神者的靈力這點，就能確定此處並非本丸──但是，他又該怎麼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呃、等、拜託！跑慢、一點！」
氣虛的嗓音斷續地從身後響起，但長義絲毫沒有放慢速度的意思，直覺認定大般若長光能跟上自己的腳步，卻沒能料到牽握的手掌倏然被重扯向後，逼得奔馳的動作猛地踩停。回身抱住被藤條絆倒的男人，青年還來不及疑惑，追兵的吆喝便從遠方響近，他只好摀著嘴將人帶到樹木後方藏身，摸起石子丟向遠處的樹叢，引得戰士們朝那方搜索。
動靜逐漸遠離，長義感受著掌前粗重的喘息，忽然從體能的差距意識到一件事。
──被他抓著跑的人不是他認識的大般若長光。
紊亂的資訊重新在腦海梳理成形，荒謬的猜想逐漸蘊生而出，長義帶著男人又前行了一段距離，直到被廣闊的水域攔住腳步，才肅然開口：「說出你對部落的認識，大般若長光。」
如果第一次對話不是偽裝，那麼眼前人必然比他更瞭解這個地方。
明白過多的知識會帶來風險，大般若本打算顧左右而言他，卻迫於懾人的瞪視而束手投降，「據我所知，您的部落崇尚力量，強悍的戰士無論是享用獵物或選擇伴侶，都擁有最優先的權利⋯⋯還有這個流域的男人、都擁有傳宗接代的能力。」
聞言，長義不以為然地挑眉，「這種能力對人類來說很稀奇嗎？」
大般若乾咳一聲，俊美的面龐少見地浮現尷尬之色，「也許您不清楚，但在我們的世界裡，男性是沒辦法像您們一樣懷孕的。」
寶藍色的眸子瞪圓幾分，青年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在樹屋裡看見的畫面。
如果不是記憶出現問題，他記得在裡頭行事的人們都擁有男性性徵，只是當時僅認為他們在尋歡作樂而已，並不覺得有異──結果那是可以繁衍的行為？這樣的話，男人要用哪裡懷胎？那個地方能通向的不是只有消化器官而已嗎！
隻手摀住發熱的面龐，長義果斷放棄在前一個問題上糾結，「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啊哈哈，這個嘛，我聽過一首歌謠，在傳頌這片流域的傳說。」找到一塊得以歇腳的石頭，大般若坐落下來，揚抑的語調與攤張的手掌優雅得形同吟遊的詩人，「上古時期的女神在這裡栽種了銀色的百合，聽說找到銀百合之人就能獲得幸福與繁榮，不過我作為一名文化的追尋者，只是想見識這個美麗的傳說而已⋯⋯」
沒能再聽進對方的陳述，長義臉色鐵青地環視叢林的風景，清晰想起他曾經在審神者的電子書頁面裡看過的簡介，以及對方後來與自己分享的詳細內容。
──《深林裡的銀百合》，是日本探險家為了尋找傳說中的「銀百合」而深入叢林的故事。與同伴走失以後，他被土著當成入侵者帶回部落，幸運地獲得酋長之子的庇護，並與之相愛，最終領悟了銀百合的真諦。
並未察覺青年正用五味雜陳的目光凝視自己，銀髮探險家從懷裡揣出筆記本，攤開繪有花朵的頁面，興致勃勃地向難得可以溝通的對象打聽：「話說回來，巫覡大人，您知道『百合』這種花嗎？它長這個樣子，不知道您有沒有見過銀色的種類。」
該死的，你就是那朵銀百合。
「哪來那種東西。」山姥切長義煩躁地答道。
「啊啊，也是，百合怎麼會生長在熱帶雨林呢？也許是外人的誤稱⋯⋯」
似是遺忘了逃亡的狀態，大般若逕自陷入執著事物的思索裡頭，長義也趁勢靠近水邊，就著樹冠塑造的餘蔭，從淺波的水面上、領會了大般若稱呼他為「巫覡大人」的原因。
由於習慣了繁複的出陣衣著，他先前並未──也沒有餘裕──發覺自己身披獸皮和羽毛，腰間環繞著遮住腳踝上方的長布，琳瑯的墜飾垂掛在裸露的胸膛前，當中最顯目的是持劍的人形木雕，與先前在屋內掛布上的圖騰極其相似。
想起更多相關資訊，長義壓抑地咬緊牙關，彎身撥亂了河面的倒影，『嘩！』
故事中的巫覡是阻礙戀情的反派角色，因為認定異鄉人會帶來災厄，所以打算借敵對部落之手謀害探險家，而他的計畫毫無懸念地以失敗告終，最終被酋長之子逐出部落，迎來被野獸咬死的結局。然而，這些都還不是最令人糟心的。
穿越就已經很荒唐了⋯⋯
『呀啊啊！神作終於再版了！我絕對要收入實體書！』興高采烈地點擊著浮空螢幕，審神者倏速將書籍放入購物車，而後在鏡頭前方湊近面孔，定格了好幾秒。
看不懂審神者在做些什麼，他不禁提出疑惑，而後獲得了理所當然的回覆：『年齡驗證啊，這本書是十八禁嘛。』
──還偏偏！穿越進！審神者買的色情小說裡！
怒不可遏地站挺身姿，長義正打算向河水對岸發出無聲的咆哮，一道粗碩的身影竟翻轉著破開了水面，在扁長的嘴腔咧出細短獠牙的剎那，盛怒的刀劍男士便反射性地將之擊落，反彈的水幕轟然炸出直抵樹冠的高度，而後如雨水般散灑下來。
事情發生得過於突然，連攻擊的本人都還未緩過神，追蹤到他們動靜的土著戰士們就爆出了熱烈的歡呼，「──⋯⋯！」
幾秒鐘前，山姥切長義一拳打死了意圖襲擊的巨型灣鱷。
粉碎智商的衝擊將心神撞向廣袤的宇宙，青年呆滯目賭戰士們入水將翻肚浮出的屍體拖上岸邊，木然被眾人以迎接英雄的方式簇擁抬起，浩浩蕩蕩地帶回部落，直到整身被拱上高臺的座位，身遭獻滿鮮花與水果，他才如夢初醒地發出一聲單音。
「⋯⋯哈？」
天緒
事實上，這麼瘋癲應該是天緒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