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荊棘之路〉

  ──我無法替你解除詛咒。


  貓死前的痛苦與幻覺如影隨形,不分場合與日夜擾得他不得安寧。


  他時常做一些奇異的夢,在夢中他的身體總是會被另一道無形之力斬成兩半,而他始終找不著源頭,身體被一分為二,卻不可思議的沒有相應的巨大痛苦,他只是清醒的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沉入黏稠血泊,最後被清晨的鳥鳴喚醒回到真正的世界中。


  這份無解的古怪似乎將成為他永生永世必須背負之物,被斬殺的貓作為他的物語之一一同顯現於人世,詛咒變得無法與他的根基分離──但他仍然想抱持一點希望,而審神者的聲音如同重鎚一般,將那份期待敲出蛛網般的裂痕,最終崩落成一地沙塵。


  審神者的歉意穿透分隔了他們的簾幕,隨著夏季的高溫蒸騰,壓在肩上令人感到沒來由的窒息。他只能吐出一句僵硬的沒關係,乾巴巴的試圖安慰道。


  「⋯⋯畢竟是死前的詛咒喵,很難搞也是沒辦法的事!」


  喵──


  細弱的聲音又再一次掠過了他的耳朵,彷彿是在回應、或是更像是一種挑釁──對面前嘗試解除詛咒的愚蠢審神者、與認為詛咒可以被解除的天真刀劍男士。貓的聲音輕柔如鴻羽,搔過心間讓無力感化為細密的刺癢,再次失敗的苦澀似是具現化成為一雙大掌,重擊胸腔中的肉塊。


  審神者仍是沒有回應,也許是在內疚自己的力量不足,無法幫助自己剛召喚出來的刀劍男士。


  在漫長的沉默裡,氣氛又變得更加低靡了,金綠色的眼悄悄飄移到立於竹簾之後的另一道高大身影,求救似的瞅著,希望作為審神者近侍的姬鶴一文字這時可以出來打個圓場。只見簾後的輪廓動了動,做出了歪頭的動作,然後⋯⋯就沒有了然後。


  他隨著姬鶴的動作看去,只見廊外厚重的陰雲逐漸吞噬原本的蔚藍,天空的彼端已是一片沉鬱的灰黑色,嗅覺敏銳如他,已經聞到了大雨將至時那股由土地、植物與水氣所組成的濕潤氣味,本丸入夏之後,這就成了他們日常的一部分,大雨總是猝不及防的到來,把在外頭的刀劍男士們澆成落湯雞之後又倏地放晴。


  南泉一文字不太喜歡下雨前的這段時間,濕潤的空氣纏繞周身的感覺讓人感到不痛快,水氣會緊貼著髮膚,帶來沉悶的感覺,他皺了皺鼻子,不著痕跡的搓搓手臂,想把纏人的氣味抹去。


  「⋯⋯不知道遠征中的日光大哥和首領能不能在大雨前回來喵⋯⋯」


  「應該來不及吧。」意外的,是姬鶴接了這個話題,「他們在任務中發現了敵軍的新情報,跟主上報告過後,還要繞路去和時之政府的調查員說明當時的詳細情況,嗯⋯⋯我覺得他們一時半刻回不來。」


  「喵、新情報?」


  姬鶴一文字低低的嗯了一聲,「關於溯行軍近期針對新刀劍男士顯現的手段這部分,我們有了新的發現⋯⋯歷史修正主義者不只是會針對各個時代的重要人物下手,也會去接觸新生的刀劍男士,透過扭曲對方,去削弱審神者陣營的力量,在上報這件事之後時之政府成立了調查小組,會收集危險名單並且監視後續的動態⋯⋯小南,最近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沒有預料到話題突然轉移到自己身上,南泉一文字瞠圓了金綠色的眼睛,食指指尖抵著下巴思忖片刻,將自己自顯現以來遇見的大小事都在腦袋裡跑了一遍,才偏頭回道:「沒有啊喵。」


  「那就好。」平穩磁性的嗓音接著說道:「新生的刀劍男士特別容易被影響,小南才顯現半年多,如果遇到什麼奇怪的事情要記得和大人說。」


  「我、我又不是照顧不了自己的孩子喵!」


  「嗯嗯,也是呢,小南已經是可以自己出任務的成熟大人了。如果有需要人手就說一聲吧,也可以跟其他本丸協調。」


  姬鶴的聲音落下,簾子後方又滑出了另一份裝得鼓囊的紙袋,南泉一文字探身向前,拆開紙袋上纏繞的繩結,發現裡頭是已經寫上各種註記的任務書,是日光一文字的字跡。


  「這是日光出門前整理好的任務內容。如果準備任務的這期間有什麼問題可以問小後,我已經跟長船那邊打過招呼了。⋯⋯時之政府的傳令役人也差不多要到了,我和主上要出去一下。」


  「路上小心!喵!」


  南泉一文字點點頭,將紙袋抱在懷中起身離去。


  如何?直到金髮打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審神者才這樣輕聲問道,聲音聽上去相當緊張,緊繃得更甚於方才宣判無法解決南泉一文字的詛咒時的樣子。姬鶴一文字的指尖在光潔的下巴摩挲,斂下顏色淺淡的藍眸,緩緩的說道:


  「有惡夢的痕跡呢。」

 


    I

 


  南泉一文字甩甩手腕,活絡方才被震得發麻的地方,手臂上才剛有結痂跡象的傷口被他用力一撐,又緩緩的滲出紅色,但本人卻似渾不在意,喀鏘一聲本體刀便入了鞘,與他的對手相顧無言了數秒,他蹲下身,接著就像是要將肺部所有的氣都盡數吐出一般大聲地嘆了口氣。


  「哈啊──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了喵。」


  淡金的髮絲被主人給揉成一團鳥窩,又悶悶不樂的撥回原狀,用漫長的沉默堆砌後頭的字句,卻又全堆在泛著苦味的喉間。將審神者告知他的壞消息一五一十地托出之後不但沒有輕減心上的重壓,反倒是陷入另一重迷茫之中。


  這條路走不通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這樣子真像是小貓在梳理毛皮呢。」


  「喵!不準再說我像貓!」


  南泉一文字被這句話一激,略帶不滿的瞪向聲音的方向,視線卻被在風中晃動的淡金色長髮吸引,野性本能鼓譟著想去追逐任何會晃動的事物。已對這種突如其來衝動習以為常的他握緊了拳,直到指甲刺入掌心,細微的刺痛感將內心的衝動火苗一把按熄。


  酣暢對戰的餘溫殘留在肌膚之上,點燃血液所流淌之處,緩慢燃燒、鼓動著要兵器所化的付喪神投入下一場對戰,對手招數在腦中像是電影一幀幀緩慢回放,在招式與招式的間隙中窺見破解之法,自顯現以來的戰鬥經驗累積讓這件事變成呼吸般自在的本能,他似乎終於跨過了需要苦苦思索的青澀時期,跨至反擊與拆解再無滯礙的階段。


  「我說啊,小貓咪──」


  某種東西在他腦內一閃即逝,在他嘗試去捕捉尾巴時,輕快的聲音卻驟然闖入打斷了他的思考,南泉一文字抬頭朝著對方揮了揮拳,做出恐嚇的架勢。


  「──喂!別以為你也是『南泉』我就不會生氣!喵!」


  話語落下,被稱作『南泉』的青年在背光的陰影之下笑了。


  因背光而看起來有些陰沉的青年擁有和他極為神似、卻更加成熟英俊的容貌,聲音也更加低沉,就像寺廟中的古鐘被敲響一般澄澈,長及腰的長髮被整齊的束在頸後,在燦爛的陽光下閃著微光。立於身前的人見他沒了戰意,抬起的刀尖只是在虛空中劃了一段刀花之後緩緩垂下,沒有因為告一段落的手合而歸鞘,只是平淡的置於身側。


  而饒富興味的目光則是自從他們見面之後就始終在南泉一文字身上,從同樣顏色的瞳眸開始緩緩下移,落到緊抿的唇線、肌肉賁起的手臂、因手合而撕裂的衣袖⋯⋯踏過彎折的小花走到低落的南泉一文字之前,高大的影子幾乎將抱著頭縮成一團的金髮打刀整個攏入其中。


  「嗯,現在你感覺如何?」


  「正因為眼前的傢伙跟我不一樣長得太理想所以覺得很不爽喵。」


  視線再往下,青年飽滿的胸肌將襯衫撐得緊繃,讓人懷疑胸前的扣子能不能好好堅守崗位,隨著他湊近的動作,單薄的黑底花襯衫底下宛若雕塑般精實健美的肉體直接撞入他的視野中,完美八塊肌離他的鼻子不到半隻手臂的距離⋯⋯


  「而且不覺得站太近了嗎喵?你這傢伙的距離感一直都很怪耶。」


  「我覺得還好啊?」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是這樣了,近過頭了,喂,不准摸我的頭!」


  他們的相遇是在他顯現以後、惡夢開始出現的第十二個夜晚。他在夢中睜眼,以為今晚又是前一晚夢境的再現,卻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沒有貓的悲鳴與血液氣味的空曠土地,視野看去似乎都僅僅只是土地的延伸,沒有連綿的山稜與綠林,沒有推動雲層的清風,甚至沒有其他生命的氣息。


  這世界唯一有的,只有他跟忽然出現在夢中的『南泉一文字』。


  他說他是其他本丸的南泉一文字,即使面對明顯質疑的表情也無絲毫不悅,提供了一些當下他所不知的外界情報供他比對確認,幾次下來打消了心頭的疑惑,確認他並不是他日思夜想過於渴望解除詛咒導致大腦做出的幻覺。


  他們會在入睡之後於夢中世界切磋、交換擁有人身之後的心得。他從顯現得更早的「南泉」身上學到很多,大至戰術、小至生活知識,對方都不吝於教導及給予。雖然跟他在夢中手合回回見血,導致醒來之後總會渾身酸痛,但不可否認的是效果很不賴,讓他得以驚人的速度掌握這副身體,區分在戰場與日常應有的反應、適應四肢與刀劍的距離,況且他也欣賞「南泉」凌厲敏捷的戰法,總能從對手的身法中找到更多的戰鬥靈感。


  擁有高大威嚴的外貌、強大的實力,個性⋯⋯有點怪,但相處起來還是不錯。


  更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就等於是告訴他,解除詛咒是有可能的,沒有詛咒的南泉一文字是真實存在的。


  刀劍男士顯現如一張白紙,需要大量的生活經驗累積來塗上顏色,透過與他人的相處與時間的累積,長出屬於自己的七情六慾,就不再是模仿前主的行動以及歷史中的悲歡──當初他顯現時,審神者是這麼告訴他的。名為情感的東西與肉體緊密連結,在他尚未擁有人身時無法去模擬與體驗,顯現之後才能慢慢去品嚐、逐一認識並分類。


  與一文字相聚的喜悅有如生出雙翼,而如陽光輕柔熨燙髮膚的平穩與點燃血液的戰意是他顯現以來佔據最多時間的感受,自他開始追逐解除詛咒的方法之後,失落就緊接而來,而與這把「南泉一文字」相遇之後,又有新的情感在內心發芽。


  到底是什麼呢?厚重黏稠還泛著酸味,堵住口鼻讓人無法自在呼吸,說出口的話都會像是被情感擠壓而變成尖銳的形狀。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後,希望變了形,極為偶爾的,他的腦海會閃過對方也同樣身負詛咒並為此痛苦不堪的樣子,不由自主的想像對方因永遠無法成為理想模樣而憤恨不已的樣子。


  高大、俊美、強悍又值得依賴,如果他沒有詛咒的話,應該就是這個模樣了吧?


  真羨慕啊,他為什麼不能是這個模樣呢?


  擺弄草枝的手一頓,低垂的小草隨著南泉一文字向後躺倒的動作被連根拔起,在兩指之間垂首發顫。南泉一文字懶洋洋的眯眼,濕潤的土地柔軟親吻他未被布料覆蓋的肌膚,和他躺在本丸田地裡的感覺一模一樣。


  「小貓咪,你今天就練到這裡了嗎?」


  「⋯⋯沒心情了。就說別叫我小貓咪喵。」


  「這名字明明很可愛啊。」


  青年聳肩後退了一步,將本體刀收回鞘中,偏著頭凝視的樣子似乎是在等待預期中的回覆。


  ──『殺貓的。


  在「南泉」稱他為小貓咪時,他就會想起銀髮打刀那傲慢的聲音,以自己斬殺了妖怪為傲、卻渾然不知自己也因此身負妖怪咒詛。他想方設法要解除詛咒的事情對方也知道,所以「小貓咪」這個稱呼總讓他有種被嘲笑的感覺。南泉一文字皺了皺眉頭,不知該如何描述當他聽到這個肉麻愛稱時內心奇妙的感受。


  他看過無數次貓咪掠食、凌虐牠的獵物,殘忍便是這種動物的天性,被他斬殺的貓要報復他永不得安寧,所以除了習性,連心也一併被污染,讓他在看見無瑕的「南泉一文字」時心生不甘,讓他衝動與理智互相拉扯,每當他被這個稱呼一戳,腦內就會擅自浮出對方受傷害的畫面⋯⋯這又怎麼可能對本人說呢?


  「反正你別再這樣叫了,聽起來超怪,我可是堂堂一文字派的刀劍男士,要取一個更帥一點的啦喵!」


  「啊,一文字的……」


  笑聲驟然低了下去,南泉一文字轉動眼珠看去,對方僵硬的笑容與金綠眼瞳裡的陰鷙讓他心頭一跳,那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灰黑色的裂痕以極快的速度爬過那張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臉,戰鬥本能讓他觸電般從地上彈坐起來,帶動的風揚起了些許草屑,心跳聲又沉又悶,連續不斷的發出警訊,直到肺部緊縮渴求氧氣,他才想起他該呼吸。本體刀的溫度讓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再細細一看,依舊是那張笑臉,剛才他所看見的就好像只是雲層遮住了陽光那一剎的幻覺。
  

invidia-2.png
invidia-1.png

Copyright © 2026 Acasia0828 . ​All rights reserved.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