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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怒

  那個陌生人是在稻架上掛滿稻桿的季節來到村落裡的。

  或許是因為農忙時期多了人手總比沒有好,那個身材高大的陌生人就暫時留在村裡過冬了。

  對孩子們而言,很多事情會自然而然地發生與受到接納。孩子們的記憶被遊戲、勞作、父母呼喚、新鮮體驗與較成人為長的睡眠時間切割,總有模糊不周之處。成年人在他們沒看見的地方彼此試探、交換條件,這些過程被隱去不提,孩子們留下的印象只有結果。

  當孩子們站在那位陌生人身後的時候,總因為被他的影子完全籠罩而嘈雜起來。大人們都很高,但陌生人更高,比村裡原本個子最高的阿吉高得多。要看他的話,就要像試著在杉樹下仰望樹頂那樣,把脖子拉到最長。幸好,偶爾他轉頭發現孩子們跟在後面時,會稍微俯身,或乾脆蹲下來聽他們要說什麼。

  他暫時住在村中老源助的家,有他在,粗重的工作變得輕鬆許多,他一個人就搬得動兩人才能移動的重物。他從來沒笑過,也很少說話,總是專心地做手邊的事。他做事時冷靜得像是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也往往不對追逐過他身邊的吵鬧兒童發表意見,然而若是旁人叫他,他會抬起頭來或沉穩地應聲。

​  消息或許是從某個孩子的爸媽那裡聽來的,他們說陌生人不會在村子待太久,過完冬天之後他就會離開,或許待到八十八夜,但陌生人終究是要離開的。他是武士,儘管現在沒有主君。沒有主君的武士叫做牢人。

  一筆筆的資訊沉積在孩子們的腦海裡,但不怎麼重要,他們的世界是每天睜開眼睛後等著他們探索、瞭解、馴服的環境,而不是抽象的名稱或遙遠模糊的城堡。


    I


  日光一文字用火箸撥動堆放於圍爐裏的炭塊,將火舌渡到另一塊炭上,確保熱源足以在這漸長的寒夜持續。

  提供他住處的老人源助早已裹緊了舊搔卷,臥在布團上,照例咳了兩聲,那兩聲不帶痰音,只是不咳就渾身不對勁的習慣罷了。

  那老人跟日光一樣不多話,也不好客,只是鰥居久了,村長就指派他出借房子來讓陌生人暫居,在這段時間裡有個伴彼此照看──當然包含監視的意思──這頑固的老人從年輕時起就自豪於刻苦耐勞,遇上願意擔負繁重勞務以報償收留之恩的陌生牢人,聽起來是個不會沆瀣一氣聯手反對村長,卻也不至於鬧起齟齬的組合。

  處理完火堆,盤腿而坐的日光背過身去,將老人准許他使用的燈臺移近些,拿出矢立與用兩片薄木板夾起的和紙小冊,就著微弱的燭光,寫下要讓式神送回本丸給審神者的信。

  「
稟告主上:目標至今仍未受溯行軍或本地居民威脅。屬下尚未與溯行軍交手,亦未曾發現其蹤跡或與其接觸過之本地居民,尚無法判明溯行軍將以何種方式排除目標。事態倘有變化,屬下必以最恰當之方式執行任務,主上毋須勞神。

  寫完並陰乾後取下紙張,以自身寬廣的背影為遮掩,日光俐落地將信紙摺起,做好切封,放入懷中暗袋。

  盯著小冊上過於冷清的米白新紙,日光決定將他記得的漢詩謄寫上去,以免被好事之徒詢問動筆寫下的內容。倘若被懷疑是來打探敵情或暗通外敵,事態將變得複雜,任務只有走向失敗一途,倒不如佯裝成眷戀武士生活的樣子。

  熄去燈火,日光蜷身在借用的布團中,閉眼小憩。

  深夜,早已預計要在這萬籟俱寂時刻走出室外的日光睜眼,悄悄起身越過房間,推門跨出。寒氣已濃,地上結了層薄霜,漸虧月與滿天星斗下的山村呈現暗藍灰色,猶如夢境。

  日光來到屋後,將貼身佩戴的勾玉握在手心,一縷像煙霧般的形體自勾玉滲出,逐漸化為一隻通體透明的獵鷹。這是審神者交付的式神,負責為暫時遠離本丸的日光寄送與本丸來往的信件。
獵鷹銜起摺好的信紙,消融在空中,回到真正的主人身邊。

  日光動身回屋之前,望向這片暫時棲身的小村落。群山環抱的谷地中,散落的農舍與面積狹小的梯田交錯,收割完畢的稻田在白天會呈現一片土色,待隆冬到來時,則會被積雪染成灰白,而現在是一道道堅實的黑影。

  理論上,溯行軍可以藏身於隱蔽處,待半夜萬物都進入夢鄉後便展開行動,用利刃刺入人之子們的喉嚨。但事實上他們更偏好蠱惑人心。

  抱有信念與習慣的人之子即使遭受傷害,行為也不會徹底改變,但若是從根本挪動他們所相信的事,就不一樣了。倘若人們唾棄原本的信念,調換前進方向,創造出來的世界便會完全不同。

  對溯行軍來說,引誘人之子自行轉變是事半功倍,原本他們需要出手殺死採取關鍵行動的對象,在某些情況可能還有後繼者會群起師法殉道者;蠱惑則不需要,一旦成功,人們就會像改道的河流一樣湧進新的方向,難以阻攔。

  正因為如此,在對抗溯行軍的時候,最需要防範的不是他們實際的攻擊,而是他們對人心的影響。

  這些事是展開任務前,審神者所告知的溯行軍動態。儘管日光一文字瞭解其字面意義,但這些抽象的道理離能運用在任務中實在太遠,只能聊備一格,倒是對他不必夜夜慎防溯行軍展開行動有些幫助。

  畢竟這場任務持續甚久,從農忙時期開始,直到明年春季,領主在參拜的路上於此村暫歇,遇到聰明又懂得看人臉色的阿吉,並把阿吉帶回居城作為侍從,任務才宣告結束。若是在此期間,夜夜都無法安眠,那對任務來說,不是適合的執行方式。

  日光的視線離開夜晚的農田。深秋的夜晚有點太冷了,即使是身強體壯的日光也不想忍耐。況且那個精明的老人八成知道他離開屋子,得在合理的時間內回去睡覺才行。

  日光將勾玉藏進衣內,刻意不隱藏腳步聲,返回借住的屋舍。


  I


  應村民請求,幫忙將沉重的木材搬運至待修繕的舊房舍附近後,日光坐在空地邊緣的大石上小憩。後方的常綠樹被風吹過,發出颯颯聲,少許松針落入地上累積成層的葉堆。

  此時,那位對自己身為溯行軍目標渾然不知的青年慢慢走了過來。平常喜歡黏著他的孩子們全都不在,或許是被告誡不該在成年人忙於工作時任意打擾,畢竟移動重物也是有點危險性的事。

  「真重。不過,阿露阿姨都拜託了,那也只能幫忙搬了。」名叫阿吉的年輕人同樣和日光一起被叫去幫忙,現在趁日光在休息時前來攀談。「看你搬得也不輕鬆,明明身材那麼龐大,好像也不能隨心所欲啊。」

  並未把這句感嘆真正聽進耳裡,日光的心中只把對方看作是任務目標,而他在任務目標面前自然必須以刀付喪神的方式來思考,先觀察對方的言行舉止是否有露出涉險的蛛絲馬跡。

  他必須保護這個人,直到對方被本地的荒谷氏當主帶回居城擔任侍從,並在當主安排下結婚生子,因為阿吉的後代未來會是荒谷氏的名臣先祖,間接影響了決定天下大勢的戰役。
對日光所考慮的事毫無察覺,阿吉自顧自地開啟話題:「既然你是牢人,那身手應該很不錯囉?」

  「不甚靈光,勉強能報答主君恩情。」日光保守地道出回應,視線直直盯著對方的雙眼。

  「你跟我伯父講的故事我也大概聽說了,上面的人們還真亂來啊。」阿吉將眼神轉開,搖頭嘆氣,隨後換上故作沉著的聲音,評論:「看來在這戰國亂世裡,為自己打算比盡忠什麼的都重要。」

  當初日光告知村長來意,並說服對方同意讓他這個外人暫住時,審神者在他捏造的故事裡死了一次,被描述成上位時刻過於不巧,導致無力回天的主君。至於人格特質的部分,日光則把山鳥毛形容了一遍,這讓他質樸懇切的描述相當具有說服力。

  故事梗概是經歷重臣爭權、少主被扶立,明爭暗鬥之下的結果是少主死去而側近被逐出,他便一路流浪到這村落來,待來年春天再前去向與少主生母有淵源的家門自薦。

  日光之所以編造這故事,是為了讓村長相信他曾在遠方隸屬於某位主君,主君不在人世之後,忠義無處可用,因此願以一身武藝交換暫時棲身之處。亦即,這陌生牢人有暫時與村落為友的理由,而不是來謀財害命的。

  「確實。但是,有追求個人利益的主君,也就有為眾人謀求幸福的主君。我等武士,首選是為了追尋相同目標的主君奉獻,次之是在欣賞自身才能的主君處任官,下下之選才是為餬口而逢迎往來、鑽營取巧。」日光用看不出心情的冷淡面孔說出自身見解。

  「你說得也挺複雜,不就是得到的東西有沒有合乎自己的預期嘛。一定有人因為能替主公走上黃泉路而心滿意足,那就是那傢伙選擇的路。」阿吉的用字遣詞中透露他對這種做法的不解與輕視。

  「也有這樣的事。」日光不直接對這段論述給予肯定,也不予否定。那只是對方個人對這件事的看法罷了,與他無關。

  「那──在你待在村子裡的時候,請教我幾招吧。未來我搞不好就靠這幾招出人頭地了。」阿吉切入他真正想談的話題,語氣透露他躍躍欲試的心境。

  日光考慮片刻,道:「先從自保的方式開始。讓其他年輕人也一起來吧。」

  從理智的角度來說,適度地讓阿吉和他身邊的人學習一些戰鬥技巧,有助於他們躲避溯行軍或其他事物的危害,只要不過度鼓吹其以此立世,對日光要完成的任務而言,是為助力。

​  把握阿吉自己提出想學招式的機會,日光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就這樣約定在冬季期間讓年輕人們以徒手或木棍的方式練習武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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