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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LA

  不知從何時起,他患上必須觀看鳥禽被宰殺的過程才能引發食慾的怪症。

  帶著微妙的羞恥感,亞瑟•古萊特走入氣味腌臢的中央市場,小心翼翼不讓肉攤的汁水濺上陳舊但體面的西裝外套。唯恐被自家僕從或其他人認出自己,亞瑟特意將帽沿壓低些,越過熙熙攘攘的街道逕直走向販賣禽肉的攤位。

  這天正好有獵人提一籠圃鵐跟鳥販交換宰好的雞,兩人針對多少隻圃鵐能換多少磅雞肉討價還價,勉強達成共識後鳥販忿忿取下吊掛在攤位上的雞隻,扯掉鐵鉤後將雞屍交給獵人。對議價結果不甚滿意,鳥販嚷嚷再過一陣子等鐵路鋪到他老家,他就要帶老婆離開這個又吵又臭的地方回鄉發展,聞言獵人咧開嘴露出缺角的黃牙,嘲諷鳥販哪有可能這麼好命,竟然肖想回鄉過上好日子,氣得鳥販粗聲粗氣將人趕開,而後帶著餘怒處理那籠剛捕獲的野鳥。

  擠在一起的圃鵐發出幼秀的鳴叫,鳥販不耐煩地取出另一個籠子,將其中一隻圃鵐抓出來,接著含一口穀物跟水粗暴對著鳥嘴吹進去,一隻接著一隻完成灌食的動作並把圃鵐全塞進另一個竹籠。期間鳥販妻子從攤位後方的小屋走出來,手裡提了另一籠已經養肥的圃鵐,看見幾隻新進的圃鵐因為粗暴的灌食手法撐破胸腔,忍不住叨念一通。

  未及時掩上的黑屋散發鳥禽特有的悶滯臭味,在熱天裡熏得亞瑟忍不住掩鼻,可他仍舊隔著成堆的竹籠默默窺視,簡直癡迷地望著鳥販手裡的圃鵐。

  撐過灌食的鳴禽拍打翅膀,如同酒醉般在籠內跌跌撞撞。鳥販妻子一把奪過新進的圃鵐轉身回到小屋內,留下晚點要交貨的那批讓丈夫處理。

  將沾滿鳥毛跟幾許血漬的手隨意往圍裙一抹,鳥販從攤位後方取來桶裝白蘭地跟一捆細繩,抓出圃鵐用細繩捆住牠們的腳,接著倒掛在白蘭地桶上方,透過浸入的方式溺死肥到幾乎無法動彈也叫不出聲音的圃鵐,最後將牠們完全浸泡在白蘭地中。沒過多久一位廚娘打扮的婦人前來,付了錢後招來街上等著賺外快的年輕人,指示對方將白蘭地桶運到指定宅邸。

  看著鳥販完成一系列動作,亞瑟用力吞嚥口水,喉結隨之上下滑動,喪失已久的食慾總算復甦,胃部的空虛驅使亞瑟忍住對下等人的厭惡,扭捏走上前買下那些胸腔爆裂的圃鵐,旋即奔回自己在市中租賃的獨棟房子,將那幾隻圃鵐烤熟後狼吞虎嚥吃下。

  未被精細烹調的禽肉脂肪氣味過於野蠻,吞嚥時亞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隨著飽腹的滿足感將理智召回,亞瑟徹底冷靜下來,他愣愣看著油膩的手指跟銀盤上散落的鳥羽,一股自我厭惡油然而生,讓他發出惱怒的呻吟。

  時至今日,他仍舊不懂為什麼自己會落入這般境地。

  重重呼吸幾口氣,趁難得食慾湧現,亞瑟命令廚娘今晚多準備些吃食,然而當精緻的晚餐送進書房時亞瑟只是不耐地用手勢揮趕,視線始終盯著手裡的報表不放。廚娘習以為常地聳聳肩,將餐盤放在桌上後悄無聲息退開,獨留雇主繼續在書房內跟一串又一串的數字拼搏。

   焦頭爛額的亞瑟瞪大眼睛檢視一筆筆債券收支及股票盈虧,掐著空檔將食物囫圇塞進嘴裡,期間不停計算距離目標還差多少金額,唯恐在下次集會被踢出象徵權力核心的先食者集團,失去自曾祖父輩以來維持至今的榮耀。

  那個從當地銀行業興起時便存在的秘密宴會行之有年,亞瑟的曾祖父便是創始者之一。為了維持家族榮光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地留在集會裡,然而興許是時運不濟,自從亞瑟祖父在一次慘烈的投資失敗後飲彈自盡,整個古萊特家族開始走下坡,直到亞瑟這一代只能勉強攀在先食集團邊緣,再無法重現往日榮光。

  無知的綿羊在心境上說不定還比較幸福,直到挨宰前都還抱持著美好的幻夢,他的不幸在於曾祖父輩的輝煌讓他清楚認知到自己的無能。

  他不過是個亞瑟。

  隨處可見、一看就知道在金融市場裡位於何種位階的,卑微的亞瑟。

  一位坐在圓桌邊緣的卑怯食利者。

  而他的幸運也在於此。至少他還能將自己活成一位苟延殘喘的低階獵食者⋯⋯儘管他之所以活著只是因為還沒被吃罷了。

  亞瑟自嘲地想道。強自壓抑不斷滋長的絕望,評估交易所得勉強能讓他在今年集會保住席次,亞瑟這才顫抖著呼出一口氣,此刻的他總算有餘裕回憶去年聚會的細節。

  依稀記得主導暴食宴的伯爵用了當年度的推薦名額,宣布讓一位日本人加入今年的集會。一向排外的與會者們頗有微詞,然而礙於伯爵威勢依舊默許那位外來者闖入他們的圈子。

  同樣不喜外人的亞瑟發出輕蔑哼聲,將家庭醫生開立的助眠藥劑混著紅酒服下,而後眼神呆滯地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向書房一角,砰地一聲倒向舒適的沙發。

  明明想任憑黑甜的睡眠將他扯離沒有盼頭的世界,亞瑟卻不斷憶起那籠被淹入白蘭地酒桶的圃鵐,唇齒間彷彿殘留鳥禽特有的血與肉的味道。


  今年集會地點同樣辦在伯爵宅邸,取得邀請函的亞瑟搭馬車前往,眼見自家半新不舊的馬車正巧停在一輛車體裝飾與輪輻樣式皆高出一大階的馬車後頭,亞瑟難以忽略內心的劣等感。

  當暴食宴上的商業巨擘們談論國家債券跟各類投資時,他還在苦苦掙扎,從一堆殘渣中榨取價值,餵養底下那群食腐的蛆蟲讓他們繼續替他辦事。

   他不願承認的要素化成了他的「我」,如同籠裡那些遭灌食無法動彈的圃鵐。

  許是冥冥之中自有連結,此次聚會伯爵正巧準備圃鵐做為餐宴主軸。當侍立的僕從為亞瑟盛上圃鵐及伊甘堡白酒時,亞瑟幾乎產生想逃離宴會的衝動,同時覺得以無辜弱小的生物為食的行為相當符合他這卑微食利者的身分。

  他只配這種膽怯又庸俗的進食。

  吸吮咀嚼的聲音不絕於耳,亞瑟用白帕蓋住頭臉,認命地抓起烤圃鵐,將整隻溫熱的圃鵐放入嘴中準備用牙齒將鳥頭鍘斷,此時一道狂妄的笑聲割裂席間進食的聲響,異樣的安靜自此蔓延開來。

  同樣停下動作的亞瑟微微掀開白帕,只見首次參加集會就加入先食者集團的東方男人挑釁地望著他們,在與亞瑟對上視線後玩味地勾起唇角,並將白帕扔回桌上。

  「我聽我們前任當家說過,過去這個宴會強調野性及獸性的展現,可沒那麼多繁文縟節,也從不遮掩任何不道德的罪行。結果現在連吃個東西都扭捏得像個新嫁娘似的,何必呢?」

  男人說話時帶著明顯的東洋口音,可他完全不羞於這點,毫不隱藏自己的異國出身,並且傲慢地環顧四周,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導者。

  隨後,他直直望向舉辦宴會的伯爵。

  「暴食(Gula)往往連結到墮落與淫蕩,並引發其他罪惡,在你們的故事中⋯⋯嗯,希望您不介意我用這種說法,總之,這類罪行跟其他重罪相比顯得微輕,像是稍微遮掩就不存在似的。」

  「說來在金融市場上的投機行為大抵如是。但正因為如此,過度強調無辜純潔只會讓自己顯得可笑罷了。」

  東方面孔的男人望向舉薦他加入集會的伯爵,眼神戲謔而犀利:

  「或許是時候找回暴食宴的初衷了,您不這麼認為嗎,伯爵大人?」

  眾人從手帕縫隙偷偷看著伯爵,宴會頓時悄然無聲。

  令人感到窒息的安靜沒有持續太久,年邁的伯爵猛地發出宏亮笑聲,那簡直歇斯底里的笑扭曲了老人的面孔,竟然讓他迴光返照似地年輕起來,顯得特別有生命力。

  「這煽動人的本事盡得你們前當家真傳啊,一文字家的小夥子!」

  受到鼓舞的老人率先摘掉白帕,捏起柔嫩的鳴禽塞往嘴裡,其他人見狀不得不依隨,頓時集會中再無人以白帕覆面,赤裸裸地在他人面前展示最原始的吃相。

   無法不在意眼前插曲,亞瑟不自覺望向主導這一切的東方男人。

  幼嫩的鳴禽被製成佳餚後仍舊保留珍巧純潔的意象,男人笑意不減,即便不怎麼感興趣依舊將肥美的圃鵐送至嘴邊,暴力與優雅兼具地咬下。

  然後,在眼前這位東方男人的唇齒中,如一切無力且美好事物體現的圃鵐被盡數嚼碎。


    G


  名為一文字道譽的東方男人就這樣強橫闖入他們的視野。亞瑟無從得知兩人對上視線時道譽玩味的表情究竟代表什麼,只知道道譽的出現讓原本打算提攜他的伯爵轉移目標,生生搶走他跟伯爵牽上線的機會。

  眼見伯爵單方面派人告知先前的討論都先暫緩,亞瑟心底幾乎湧現殺意,自知無力挽回的他只能竭力控制表情,遵循禮節送走伯爵親信並關上會客室的門,這才狠狠砸爛眼前的一切。

  「該死的!我一定、一定要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好看!一定要把那些傢伙通通踩在腳下⋯⋯」

  「竟然連一個新來的都能作賤我!他們憑什麼?」

  「我不該只有這樣而已!」

  亞瑟大口喘息,即便毫無食慾依舊粗聲命令僕從進來收拾,並為他準備大量餐點。

  朝艷紅的鹿肉排下刀,神情陰狠的亞瑟叉起肉塊送入嘴裡用力咀嚼,任憑黏稠陰暗的意緒不斷在心底翻攪,一個模糊的計劃逐漸在心底成形。

  有些窮途末路的人會將高額債權抵押給高利貸或收款人,以換取少少的現金急用。這些債權性質特殊,債權人往往無法在短時間內從債務人身上拿取金錢,這才選擇賤賣他們手中無法即時兌現的紙張,藉以換得溫飽。嗅覺靈敏的亞瑟養了一批訓練得還可以的催債人,總能在一堆廢紙中淘澄出金屑,與此同時他也知道哪些債券明面上看起來前景光明,實際上根本無望翻身,而這些資訊正是初來乍到的道譽無法掌握的。

  強自按捺內心的惡意與竊喜,隔天亞瑟刻意繞進人來人往的證交所,逮住道譽將那些有問題的債券誇得天花亂墜,然而多年來從廢紙堆淘澄真金的經驗讓亞瑟磨練出強烈的直覺,以致於看見道譽頻頻點頭、露出對那些債券很感興趣的神情時,亞瑟反而安靜下來,並在與道譽四目相對的瞬間產生輕微顫慄。

  經年累月磨練出來的本能暗叫不妙,內心警鐘大響,可眼前高壯的東方男人已經按住他的肩膀。

  「有人說過亞瑟這個名字很適合你嗎?」

  聽不出道譽是不是在嘲諷,亞瑟只能有些警惕地搖頭。

  「只是突然有這種念頭罷了,沒什麼特別的意思。該怎麼說呢⋯⋯大概是性格跟長相使然吧,我其實很容易招人誤會因而捲進麻煩裡面,說實話我覺得挺困擾的,哈哈!」

  原本忐忑不安的亞瑟內心莫名湧起一陣羞惱,甚至有股衝動想單方面撤銷兩人之間的交易。

  「您看起來並不完全為此感到困擾。或許看見他人被您所謂的『誤會』耍得團團轉別有一番樂趣?」

  「別這樣,我是真心想結交你這個朋友的,亞瑟。」

  拿走快被亞瑟扯破的債券,道譽執意完成債券轉讓手續。

  「捲入麻煩事件是很令人困擾沒錯,但我向來喜歡曖昧的邊界還有人們身在其中所展現的樣貌,而這一切在權力場中會更加鮮明,所以算你猜對一半吧。」

  道譽的咬字跟用字遣詞流露非母語使用者的不自然,讓本該口語化的閒聊變得跟演說似的,論理是有些滑稽,但亞瑟沒有嘲笑的心情,而道譽自顧自把話說完,接著用難以解讀的表情看向亞瑟。

  「有些人發現自身的無能後還會進一步剝奪自己僅存的權力,自我催眠權力是腐敗的根源,並將放棄權力擁抱無能狀態的行為稱為美德,只為讓內心好過一些⋯⋯但你似乎不是這樣的人呢,太好了。」

  「我不懂您在說什麼。」亞瑟的聲音有些焦躁。

  「不要緊,就當我在胡言亂語吧,可別往心裡去。」

  道譽順手翻看成疊的債券,那副興致勃勃的神態讓亞瑟胃部陣陣發疼,整日未進食因而空空如也的胃彷彿刻意跟他作對似的,偏偏在這時候發出讓亞瑟難堪的響聲。

  「抱歉抱歉,聊得太起勁渾忘了帶你到合宜的餐館,我們一起吃頓晚餐如何?」

  「謝謝您的邀請,只是我晚點還有行程,怕是得辜負您的好意了。」

  被拒絕的道譽並不著惱,臉上依舊掛著游刃有餘的表情。

  「說到暴食,我記得你也是暴食宴的常駐成員之一,要留在裡面可不簡單。」

  「只是運氣好罷了。」

  見亞瑟一副不想多談的態度,道譽也不勉強,只是用簡直明快的語氣開口:「進食與生命延續息息相關,而脫離以物易物的階段後人們的存亡難免牽涉錢財多寡,因此人們總是反射性地將進食的動詞套用在商業活動上,無論東西方皆有這種傾向。」

  「吞噬、蠶食、吃下⋯⋯跟商業有關的用語時常連結到進食,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不過,如果只是為了果腹那做什麼營生都能溫飽,而我們卻選擇待在這裡、吃得遠比實際所需的更多,這份執著已經脫離所謂的求生本能,遠遠不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哈哈,所謂暴食的罪惡大抵如此吧!」

  揚了揚手裡的紙張兀自下了結論,道譽直視一臉警戒的亞瑟。


​  「以朋友的立場,我很期待看見這份執著在你身上呈現的模樣,亞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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